最近聽到關於鋼琴生鏽 (主要是調音釘和琴弦) 的討論。好奇的是，我聽到的說法傾向是以自認為常理 (Common Sense) 來做結論。但是常理啊，不一定是真理。所以，本文來聊一聊琴弦生鏽其實是甚麼一回事。
雖然調音釘 (Tuning Pins) 也經常生鏽，外觀比琴弦生鏽更難看。可是，調音釘與鋼琴的聲音無直接關係，而且調音釘本體較粗，不似琴弦易斷。所以本文將集中討論琴弦。敬請留意。
大眾對鐵鏽的印象
科譜之前，先敘述一下我常聽到觀點：
1) 生鏽了的弦線，很容易會斷。如果鋼琴音準偏低，調高至標準音高 (拉緊弦線) 的話就必會斷弦。
2) 鐵鏽是外物，黏在弦線上會影響音色。所以除鏽後能回復原來音色。
3) 除鏽是保養鋼琴的一部分。
雖然看似是合理的因果關係，但其實是過度簡單化及誤解生鏽這一件事。
鐵鏽的化學解釋
鏽 (Rust) 是腐蝕 (Corrosion) 的一種，是鐵質與外來物質產生化學作用而生成的。這外來物質主要是氧氣和水，它們可從空氣或以物理方式接觸到琴裏面的鋼鐵零件。當水份很充足而且帶有鹽份 (海邊) 的時候，鹽份將加速分解水份子而令生鏽的化學作用速度加倍。因此，海邊的金屬都特別容易生鏽。
看不明化學程式？沒關係～附圖是希望帶出：鐵鏽並非無中生有，是由物件 (琴弦) 本身的鐵成份轉換而生的無害產物。鏽越多，物件本體的鐵成份就越少，像圖片中崩了一樣。弦線如果也崩了，才是斷弦風險升高的主要原因。
斷弦風險之高低
雖說生鏽了的弦線會變得較容易斷，這風險有高低之別。
照理說，弦線崩得越厲害，斷弦的風險就會越高。崩得輕微，風險就相對較低。弦線到底崩得有多嚴重，肉眼不易觀察出來。不過，我們可以透過觀察鐵鏽的款式來推論腐蝕方式，從而推測風險水平。
為此，以下簡單介紹一下在鋼琴常見的腐蝕方式。
常見的金屬腐蝕方式
鐵鏽形成的方式不止一種，也會形成不一樣的外觀。以下主要介紹在鋼琴會見到的腐蝕方式 (2)。
全面腐蝕 (General Corrosion / Uniform Corrosion)
一般常見的鏽蝕。由高濕度及高氧氣環境下引致，鐵鏽會平均地在金屬的表面形成。
由於鐵鏽是各種化學組合的氧化鐵之統稱，細心觀察可發現不止一種顏色的鐵鏽。例如高濕度下會產生紅鏽 (Red Rust)，較低濕度下會產生啡鏽 (Brown Rust) (3)。
此圖的生鏽也算是全面腐蝕，只是環境濕度可能較低，鏽蝕得不全面。
全部琴弦生鏽的情況常見於村屋、西貢、將軍澳等潮濕地方。就我的經驗，只要鋼琴本身質量不錯 (如日本製)，就算弦線全面生鏽，都可以照樣調音。就算因為要將偏低的音準升回標準而大幅度拉緊弦線，一般都不成問題。
我也不是沒有調斷過弦線，我只是覺得琴弦是消耗品，斷了就換吧。如果真的因為調音而斷了很多條弦，那部琴本身應該不止有生鏽的問題，例如質量差的弦線先天就易斷，是一分錢一分貨的問題。
局部腐蝕 (Localised Corrosion)
這種腐蝕會局部攻擊的金屬表面，由於攻擊集中，毁壞程度可以很高。
以下兩種都屬局部腐蝕的一種：
點蝕 (Pitting Corrosion)
會在金屬表面形成小洞。
上圖的局部生鏽成因是由蟑螂在上面生蛋所致。昆蟲的分泌物帶酸性，加上水氣就會大大加速生鏽速度。鏽蝕會集中於蟑螂爬過的地方，造成點蝕。
另外的例子：天花板滴水在鋼琴的某一個位置會造成範圍較大的局部腐蝕。
縫隙腐蝕 (Crevice Corrosion)
在兩件金屬之間的縫隙發生腐蝕。
就算弦線都全面腐蝕了，低音弦大都會斷在末端卷住的這部份，剛好就是不同部份的弦線會接觸很多的地方。所以縫隙腐蝕的破壞力比較大吧。
圖中還可見到我做了的駁弦。由此可見，儘管弦那條弦的表面都是鐵鏽，弦線本身其實還可以承受正常的拉力。
從腐蝕方式評估斷弦風險之高低
以上簡單介紹了全面腐蝕和局部腐蝕的分別。我們現在可以不同的腐蝕方式來評估生鏽的琴弦到底崩了多少。
就我的經驗，全部弦線生鏽 (全面腐蝕) 的鋼琴大多可以正常調音。照理論去理解，因為生鏽得平均，腐蝕的平均，不會在弦線上造成弱點。
可是，若弦線上有一點一點的鏽蝕 (局部腐蝕)，我會格外小心，因為這種鏽蝕集中，容易造成弦線的弱點。因為琴弦本身就被拉扯着，弦線承受不了時會從弱點處開始龜裂，最終斷掉。
弦線日常就承受150至200磅的拉力 (Tension)。調音釘其實也會承受拉力和扭力，可是要跟比直徑1mm還幼的弦線比較，直徑7mm的調音釘生鏽實在不算甚麼。
相關案例
全面 + 縫隙腐蝕
其實這幅圖不僅是全面腐蝕，調音釘和弦線之間似乎也會有縫隙腐蝕。總體來說，這款紅鏽看似發生了較長時間，要幫這部琴調音的話還真的駭人。
不過，只要在適當的地方加潤滑油，調音時再多加提防，這種琴還是可以調的。例如先調鬆弦線，磨一磨鐵鏽，嘗試減少阻力後才拉緊弦線。
多種局部腐蝕：點蝕 + 縫隙腐蝕
因琴主近年不多彈琴，平日更會鎖住三角琴。某日琴主發現斷弦，琴弦也呈不規模的黑點。因為三角琴長期關緊，黑點也許是低氧環境下產生的黑鏽 (Black Rust)。黑鏽相對穩定，不會快速蔓延。
這個斷弦很特別，斷點位於銅線以下的弦線。腐蝕集中在4條弦，不僅弦線的鋼鐵部份生鏽，連銅也氧化了。如此可推斷有外來液體滴到那處區域 (不過琴主完全沒印象)。
全面 + 縫隙腐蝕 (嚴重版)
到底琴還能不能調，還要視乎鏽蝕的程度。像這種連銅線都變綠的腐蝕程度，實在是鏽得太厲害了。我猜整條鋼弦其實也差不多被腐蝕到底，一動便會斷。
遇到這個情況，我也猜鋼琴的木材已經發霉，應該會很臭。載上口罩，宣佈投降吧！
局部腐蝕
這生鏽只發生在絨布的一片區域上，可以推斷腐蝕跟絨布有關。絨布 (化纖或純棉) 其實是容易吸收水份的材料，若布料不知為何吸了水，就會惹它上面的弦線生鏽。
也有一種情況是絨布本身從生產過程中吸收了酸性物質，引致與它接觸的弦嚴重生鏽。這情況其實常常發生在古鍵琴 (Harpsichord) 中，因為它們都是少量製作，材料源頭不穩定，製造者有時不幸地買到到帶酸的絨布。
因上圖只有3組弦線生鏽，而且腐蝕厲害，估計是絨布從左側吸了水份所致。很可能是人為錯誤呢。至於斷弦風險，其實是有的。這區的弦線拉力比擊弦部份更高，而且靠近調音釘，生鏽的部份會頻頻被拉扯，令斷弦風險更高。可加一些潤滑油來減低摩擦力，也許能減低斷兔風險。
能用在鋼琴的除鏽方法
坊間 (鋼琴以外) 的除鏽方法有幾種，如將鐵鏽磨走、用溶液溶掉鐵鏽、用特別的化學液體使鐵鏽變成保護層等等。以上的除了磨走鐵鏽之外，其他都不太實際。例如，若要將琴弦和調音釘拿下來泡溶液，工程甚大 (費用高昂)，不如換新？將鐵鏽轉成保護層後會變黑，更加醜怪！
所以，最後只能靠打磨來除鏽。坊間其實也不乏除鏽用品，不外乎磨砂類的布、磚、棉、擦膠和刷，也有專用來打磨調音釘的橡皮工具。
✓除鏽、✘不除鏽的理由
✓ 去除影響音色的外物
常聽到一種說法：弦線上的鐵鏽是外物，會影響聲音，所以應該除掉。除掉鐵鏽亦可以回復本來音色。我不反對「鐵鏽是外物」的說法，因為它的化學成份已跟琴弦無關。這「外物」也有可能會影響弦線的彈性，直接影響音色。因此希望除掉鐵鏽也不無道理。
✓✘ 打磨除鏽不能快
要為整部鋼琴除鏽的所花費的工夫和時間其實也不少。如果想加快速度，就要用粗一點的材料來打磨。不過，這樣就會對被打磨的東西傷害較大。
如果除鏽服務的收費很便宜，我們又怎能確定在這打磨過程中不會傷到弦線？若在這過程中進一步傷及琴弦，令琴弦更易斷，豈不是得不償失？
✘ 容易毁掉低音弦音色
低音弦的結構使其外型凹凸不平，最有效的除鏽用具非刷類莫屬。使用刷除鏽或清潔的確會有效，不過在刷洗的過程中必然會將一些殘垢擠進銅線卷之間的縫隙，造成肉眼不太能看出的堵塞。因為東西擠進去了，之後很難可以清理乾淨。這是有入無出、沒有Undo的情況。
那銅線縫隙堵塞的後果是什麼？這會阻礙低音弦震動，像有甚麼一直按住它一般。本來雄亮、厚實而燦爛的低音音色會變得如鼻塞一樣。英文稱之為「Tubby」，是很難聽的音色。
這種情況也會出現在用舊了的低音弦線。用久了，銅線鬆弛，縫隙裏頭積塵是自然會發生的事。但是為了外觀而人為地促進低音弦音色變差似乎得不償失。
✘ 腐蝕過後的弦線本體已變質
生鏽了的弦線不止會受到「外物」影響，弦線亦會因失去鐵質而變質，這也理應會影響其本來的音色。因弦線本身已變質，除鏽就算可以將外物除去，回復閃閃的外觀…失去了鐵質的弦線已是永久受損了。所以「回復音色」這說法又不一定成立。
✘ 鐵鏽也許能保護弦線
因為換整套弦線很貴，弦線的壽命越長越好。一般來說，鐵鏽會一直蔓延至整條弦線都是鏽，所以大家會認為不除鏽的後果會十分嚴重。可是，現代也有研究指出全面覆蓋物件的鐵鏽可能會有保護作用 (Stable Rust) (5)。
其實，現代的琴弦大多都鍍了超薄的保護膜 (Tin 或 Phosphate)。雖然鍍層未必能防止生鏽，研究指出這保護層對穩定鐵鏽層有一定的作用(7)。即是說，琴弦就算被鐵鏽蓋住，它有可能是穩定、有保護性質的鐵鏽層 。
✘ 除鏽後可能更促進生鏽
雖然我們不能肯定鐵鏽層是否一定穩定，除鏽真的能長遠地阻止生鏽嗎？
除鏽的過程除了會磨走鐵層，必然會連帶將弦線本來的Tin/ Phosphate保護膜一同磨去。剩下來的弦就真的是讓鐵質暴露無遺的裸弦了。雖然除鏽過後的弦線外觀會改善，既然語這些琴弦在鋼琴所處的環境會生鏽，這些裸弦恐怕會重新生鏽得更嚴重。
✓ 認了吧，外觀是一切！
你可以說我偏袒，我就認為除鏽完全是為了改善外觀的速食做法，對鋼琴本身沒有益處。那些眾說紛紜的理由都是美麗的謊言。
結論
生鏽並非無中生有，而是零件自身的鐵質「轉化成鐵鏽」的意思。弦線生鏽的主要問題亦不該是「有外物依附」，而是某些類型的生鏽方式會增加斷弦的風險。然而，除鏽的功能除了能改善外觀，似乎也沒有好處。基於以上原因，我傾向抱着「一切已經太遲了」的心態，「佛系」處理。即是會如常調音，斷了才換。不是懶啦。
近年我喜歡看修理/改裝汽車的電視節目。我觀察到當車架有生鏽時，改裝人員會鋸掉生鏽的部份，重新焊接新的鐵鈑上去確保車架夠堅硬。如果除鏽是這麼萬能的話，他們便不用勞師動眾去焊新鈑吧？
愛美不是罪，不如從改善鋼琴四周的環境開始。
希望鐵鏽消失，一了百了？敬請換新。
好吧，如果客人不顧一切地希望利用除鏽翻新外觀，那就由他吧～
參考資料：
1) Typical Modes of Corrosion Damage
2) What is Metal Corrosion & How Do You Prevent It?
3) Corrosion Presents in Different Types of Rust
4) Nippon Steel
6) Mapes Wire
7) Tamura, Hiroki: “The role of rusts in corrosion and corrosion protection of iron and steel”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