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鋼琴保養生態 (Part 2)

鋼琴最終還只是一件可以被更換的物件。衰老嚴重的話,個體戶只要換新琴就能重新開始。但對於機構來說,要更換已衰老的鋼琴並非一件簡單的事。

形樂作為一間有商業登記的公司不時會收到各種機構來函要求服務的報價。第二部份主要針對鋼琴技師在服務機構 (學校、表演場地等) 時的觀察。

機構如何聘用鋼琴技師

營運機構實務的在地部門 (如舞台經理) 與長駐辨公室制定預算的高層行政部門 (如院長) 一般都是分開的。這導致抽離的行政人員可能難以理解在地員工的實際需要。

為了方便程序,行政部門會規定在地部門跟隨既定的決策流程。以我的觀察,一些物業管理公司已限定旗下住宅會所的鋼琴「每年要調音N次」,以投標形式選取服務提供者 (Service Provider)。形樂的收費沒有別的公司低,所以一般不會中標。另外,許多公司會提供「調音套餐」來誘導機構每年調音3到4次。這看似很化算,但調音越頻繁並不代表保養鋼琴的品質越好。

也有一些機構會設法聘用我的服務,這幾乎取決於個別制度的彈性和有心的在地員工努力之成果。

成全鋼琴保養觀念扭曲的兩個妥協

機構鋼琴的命運

因機構的決策與在地營運一般都分開,要更換已衰老的機構鋼琴並非一件簡單的事。先是要機構的行政高層了解長年低成本保養策略是「揮霍青春」之舉,之後還要說服他們接受鋼琴已虛耗衰老的事實。最後,還要讓行政部門認同一部狀態良好的鋼琴比一部已虛耗衰老 (但仍能彈出聲音的) 鋼琴的服務價值高⋯⋯否則,要增加維修預算或換琴十分很困難。

現實是,只有在乎鋼琴與音樂品質的心,事情才有轉機。機構中的決策人士要是不重視音樂或藝術,他們便會覺得鋼琴只要能發出聲音,在沒有客戶投訴的情況下沿用一直以來的低成本保養策略就已足夠。

鋼琴持續衰老卻沒預算維修,亦不能換琴,最終妥協了的是什麼?

妥協之一:音樂及教育之品質

案例:創校幾年,琴齡就幾年

根據香港政府統計處 (1995及2025年版的《香港統計年刊》),1990年的香港有大約373間中學 (官立及資助) ,而2024年389間中學 (官立、資助及按位津貼) 。會提及這些數據,因為官立及資助學校的規模比較相近。這類學校一般會於禮堂放置一部三角琴,於音樂室放置另一部直身琴。會引用1990年的數據,因為我的中學母校創校於1989年,我能從成長經歷及為母校調琴的經歷給予一些評論。

創校幾年,琴齡就幾年。既然1990及2024年的同類型中學數量相差不遠,加上我到其他學校工作的經驗,我推論許多學校的鋼琴也都有幾十年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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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的鋼琴

在眾多科目之中,特別重視音樂科的學校其實很少。今時今日的學校高層普遍認為,鋼琴有良好性能及音色並非必要;只要每個琴鍵都能彈出聲音就已經足夠。

禮堂

禮堂通常是多用途場地,不是學生隨便能用的設施。因此禮堂的三角琴用量通常較少,狀態較好。另一方面,三、四十年前創辨的學校購入的三角琴通常都是日本製造的Yamaha G2及Kawai的KG系列。這兩款三角琴十分耐用,就算弦線全部生鏽、低音弦音色變啞、琴槌都扁平,它們的擊弦機故障及斷弦的機率可說非常低。如是者,鋼琴怎樣也壞不死,學校便沒有更換三角琴的理由。

在琴室盛行之前,學校禮堂的三角琴是學生少有能接觸到的三角琴。若連這台三角琴也很難聽且不好彈,學生便少了欣賞鋼琴的機會。

音樂室

音樂室鋼琴的用量一般很大,除了音樂課外,課外活動也會用到鋼琴。此外,喜歡彈琴的學生都喜歡在課堂以外的時間在音樂室彈琴。

我的中學母校的創校直身琴是早期的Karl Müller小型直身琴,質量本來就不高。6年前開始為這部琴調音,已發現擊弦機有許多不值得維修的整體性損耗,建議換琴。五年後,經過音樂老師一翻努力,音樂室終於成功換琴。

很多有年資的學校音樂室都用品質一般的直身琴,例如早期的Karl Müller及Ottostein都是熱門之選。當年的高級大譜架Kawai US-50算十分耐用,但十分流行的Yamaha U1卻很少見。另外使我印象深刻的是日本製的Yamaha小琴M112T,品質參差,經常爆琴橋。

時至今日,這些琴要是能保持音準及彈出聲音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對於開始出現操作問題的鋼琴,老師們都希望用最低成本的維修來延長鋼琴的壽命。母校的狀況也反映現實,就算鋼琴整體性出了問題,爛到快要散開,老師也要五年後才能申請到換琴。

妥協:音樂及教育之品質

較遲的創校的學校當然有可能購入別的牌子型號的鋼琴,也有一些學校有幸換琴。但以我所知,不管多舊,只要鋼琴仍能正常彈出聲音,大部份學校都只會考慮每年為鋼琴調音。

眼見一般中學的鋼琴都處於「能彈出聲音」的狀態,可說十分可惜。鋼琴是用來聽的,也是重要的教學工具。狀態不好的鋼琴不能奏出好聽的音樂,音樂教育質素必會大打折扣。

也許你認為孩子沒有學彈琴就不會受錯誤得保養鋼琴觀念影響。但當連學校的鋼琴都沒有認真被保養,沒有一個孩子能幸免。

妥協之二:鋼琴技師的生計與尊重

演藝機構如是:「只調音就足夠」

別以為是中小學不重視音樂科才對保養沒要求。就連一些演藝機構 (如大學、表演場地及公家機關) 也會認為光靠「調音」就足以有效保養鋼琴。

市民及平民設施 (例如會所和學校) 不了解正確的保養鋼琴觀念尚算情有可原。可是,於演藝機構負責管理鋼琴也許要管理一部價值過百萬的演奏用Steinway三角琴,而這些鋼琴可能會被訪港的國際音樂家彈奏。

專業的鋼琴技師會告訴你:要確保這類鋼琴有演奏級別的水準,除了高質素的調音,它需要定期調整 (Regulation) 及整音 (Voicing),也要有購買替換零件及維修的預算。即是說,保養演奏會的鋼琴說像要養育參加選美的名種寵物,不能如助養流浪貓狗一樣只隨便給它餵食,然後任由牠們自生自滅。

就算沒有鋼琴技師的提醒,網上已有專門為機構而設的保養指南,例如這澳洲網頁 (1998):Guidelines For Effective Institutional Piano Maintenance。美國協會的官網有更新的2004年版本

只要有心,知識唾手可得。就算是二十年前的舊文,它描述的都是非常基本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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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ffing and Workload

[…] we have provided the following outline and description of some general standards for piano maintenance required in institutional settings:

I. Concert Tuning and Preparation
Concert pianos should be tuned the day of each concert. In addition, extra time must be available for concert preparation, including regular voicing and regulation.

人手安排及工作量

⋯以下介紹及描述一些機構需知的基本鋼琴保養要求:

I) 演奏會之調音及準備
演奏用之鋼琴需於每個演出的當天調音。除此之外,機構必須分配額外的工時讓技師進行例行的調整及整音工序。

Budgets

Institutional pianos cannot be effectively maintained without an adequate budget. Budgeting is an administrative responsibility. An adequate piano maintenance budget should be between five and ten percent of the replacement cost of the piano inventory.

Pianos are the most important educational tools needed at a music school or department. Their purchase can form a large part of the institutional budget and should receive a commitment to adequate maintenance as well.

預算

沒有足夠預算,機構的鋼琴便不能得到充份的保養。計劃預算是行政部門的責任。充足的鋼琴保養預算應該是換新琴價錢的5至10%。

鋼琴是音樂系中最重要的教學工具。買琴將佔用部門很大筆的預算,因此機構在購置新琴的時候亦應承諾之後有充份保養它的準備。

案例二:演奏廳的鋼琴

就如我所描述,年輕的新琴可以享受一些年數的低成本保養。在一般中、小學的範疇裏,音樂科並不是經常受重視的學科。在資源緊絀的情況之下,犧牲鋼琴的性能及音色,以致妥協音樂教育的品質是學校的退而求其次之選擇。

可是,演奏用的三角琴沒有退而求其次的餘地。演奏廳的表演對音樂相關的人事物都有最極致的要求。鋼琴的層面包括(用納稅人的錢買來) 質量最好的鋼琴、性能最敏捷的擊弦機、最層次豐滿的音色及能帶出最美共鳴的調音。有這樣狀態的鋼琴,演奏家才能展現出極致的音樂。

因此,越受重視的演奏場地,大眾對其鋼琴的要求便會更高。比如說,大眾會期待香港大會堂的鋼琴演奏會比元朗劇院的有份量;有許多國際鋼琴演奏家表演的場地 (例如「港大繆思樂季」用的李兆基會議中心大會堂) 會尤其高檔。

妥協:鋼琴技師的生計與尊重

作為服務提供者的鋼琴技師除了被聘用去提供指定的服務,根本沒有影響服務項目的權力。即是說,當制度認為鋼琴只需要調音,機構就只會有調音的預算。機構預算一般每年制定,還可能根據大琴行上報的低價作為決定預算的參考基礎。如此可見,獨立技師的費用定價也會受大琴行牽制。若沒有機構內部決策者的支持,鋼琴技師根本沒有爭取合理預算的份。

有責任感又有足夠能力擔當演奏鋼琴的技師都明白其責任不能只有調音。就個人而然,演奏用鋼琴的狀態更會影響鋼琴技師自身的名聲——當演奏會中的鋼琴出現問題,大眾一般會認為是鋼琴技師的過失,而不是機構沒預算之過。

若技師在沒有適當預算的情況之下接受了這份合約工作,他/她將會面對兩難的局面。為了保住自己的名聲又好,為了保持演奏會的藝術水平又好,鋼琴技師只能妥協自己的利益去補貼調音以外必需的調整、整音及維修工作。如此一來,機構便能順利以低價持續得到高水平的服務。這對鋼琴技師的專業是極大的不尊重。

機構PUA:鋼琴技師的內心掙扎

「PUA」泛指一切透過心理操控、貶抑與情感剝削他人以達成私利的行為。

簡單來說,現時的制度大多直接以低價及方便性挑選服務提供者,但也有以合約形式綁定獨立技師以低價擔當極高難度責任的做法。

這對鋼琴技師的心理因素是個大考驗。每個人都有被認同的需要,華人社會更鼓吹要出人頭地。對藝術有執着的技師在自己信念經常被社會否定的情況下亦希望透過難得的機會被了解及看見。這都是特別讓人容易被PUA的因素。

機構在PUA你的時候看似會重視獨立技師的能力,還願意與你討論價錢。

「我們認同你的能力,很願意與你合作。以下是我們的條件。現在付不到你要求的價錢,或許將來可以。我們有時很遲才通知,到時你也一定要到。」

當我們聊下去,負責人堅定地告訴我預算只有調音。

「以前的技師一直都以這種形式合作,一直都沒問題。」

然後避開討論其他我認為演出用鋼琴需要的保養工序及預算。工時不定,費用又低,機構重視能力的方式其實是希望持續以不足的預算以合約形式綁定技師,之後任勞任怨。

條件如此不利,為什麼技師仍會動心?

  • 機會難得:香港主流的表演場地機會都幾乎被大琴行綁定了,這類工作機會非常難得;
  • 自卑感及虛榮心:華人觀點就是鼓吹要為有名氣的客戶工作來建立地位及自信;
  • 責任感或良心:希望自己的能力可以將藝術帶給更多香港人。

演奏會調音的客觀要求較家用鋼琴調音嚴謹,因此會被行內視為展現技術的機會。成長中的鋼琴技師都渴望能吸取為演奏會調音的經驗,也算是證明自己實力、建立自信的基石。而因在香港的為演奏會調音的機會極少,也許機構行政會認為技師應該為得到機會 (及連帶的好處) 而妥協。不過要讓技師在扭曲的保養策略下任勞任怨又有點過份。

現在的我當然也經歷過要渴求經驗的階段,所以亦不會反對成長中的技師爭取經驗。不過技師要撫心自問心動的原因是基於自己的哪些期望。是期望有更多實戰機會提高自信,還是期望提高自己的曝光率?前者的話,技師要考慮這種扭曲的保養鋼琴態度所能提供的經驗是否有學習價值,值得我們為了扛起這責任而置自己的其他客人與身心健康之上。

雖然為了責任感或良心而接受不利條件是無私的奉獻,但最終受傷的還是自己,更會持續鼓勵及縱容機構壓榨技師之行為。演奏會的調音很爛其實不一定是技師的責任,而是機構無心好好保養 (可能是用納稅人的錢買的) 鋼琴罷了。

以上我都把鋼琴技師說得那麼有理想上進,但世間不排除有技師根本不在乎鋼琴的狀況,只想着要利用機會提高自己的曝光率。這種心態最能適應華人社會,所以也沒有被PUA的需要。但我就是想不通沒上進理想性的心態哪來有努力修鍊的毅力。

華人文化之下的覺悟

說真的,能好好為演奏會調音的香港技師寥寥可數,請好好珍惜。更何況,香港沒有培育鋼琴技師人才的環境和文化。要在這種環境達至一定的造詣,技師必須花費超乎想像的時間、努力及資源 (例如自費去國外進修)。

但華人文化就是要鼓吹你追求名利來建立自信,彷彿在耳邊PUA:「既然為演奏廳調音能提升個人的曝光率及行業中的地位,被壓榨一下,做做慈善也值得吧?」

此外,華人文化一邊壓榨自己人,一邊卻會崇洋。我曾遇過機構決策者情願以高價聘用外國的技師訪港來大修鋼琴,也不願意增加本地技師日常保養鋼琴的預算。

我好歹也曾是一個畢業於美國作曲學士與碩士的音樂人,與外國人共事多年,亦見慣機構以藝術之名和曝光率要求音樂人做義工的壓榨行為。儘管我仍然追求藝術,但一切的努力若不能增加收入,就要有更值得的意義才有說服力。正所謂捐錢要選仁濟醫院,鋼琴技師要做慈善也希望自己的付出能正面地幫助有需要香港人,而非助長對行業不利的制度及文化。

我只能說,曾經缺乏自信的我會考慮為了曝光率委屈自己。但經歷了那麼多,我覺得挑戰在家用鋼琴調出演奏會水準的做法亦有持續增值自己的價值,已經不需要靠演奏會為自己添光環了。

現在的我已不願意再委屈自己了。其實要服務香港人,留在民間就已經很足夠。

形樂 Kata Mus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