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這兩篇文章描述的是筆者與同是獨立技師的台灣同行各自在社區所觀察到的現象。香港與台灣面對的文化挑戰十分相似，所以有時會以「華人」來形容非香港獨有的現象。而華人文化及觀點更可說是成全本文論點的重要因素。
你會讀到憤世的味道，因為置身其中的我不時受到各種價值觀的衝擊。記得初初回港，長輩就說我要賤價招客。當我的事業起步，他們就叫我當老闆讓員工替我賺錢。我不明白為何這個社會往往只見到委屈自己或壓榨別人的可能性。
現在的我已經有所覺悟。像我這樣在外地生活多年的鋼琴技師真的少有。而且我的客戶大都是民間散戶，與本地音樂圈子沒有利害關係，亦無需背負上一代留下的包袱。我看到的可能性與華人社會總是格格不入，但正因為我能透徹抽離，才有條件開門見山。
一些上一代的業只能由後幾代來補償。我不能短期內改變鋼琴技師行業的現況，至少我能將所見所聞與脈落好好組織，讓香港與台灣的大眾了解上一代種下了什麼果。只要能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們才能清晰地面對及化解日後的難關。
科普：鋼琴保養的基礎觀念
人口老化，鋼琴也會老化
「香港人口老化，勞動人口減少」這般標題可直接套用於香港的鋼琴生態。
「香港人口老化」：鋼琴自九十年代越來越普及，當年的小孩現已成大成人，當年的新琴已變成舊琴。鋼琴只會一直老化下去，除非換琴，越舊的鋼琴需要維修的機率就會越高。
「勞動人口減少」：維修機率增長代表市場對鋼琴的「醫療」服務需求及程度會越來越高。雖然可以棄舊迎新，近年經濟不佳使許多琴主選擇省錢維修舊琴。可是長久以來，香港的市場趁鋼琴普遍年輕、壯健、問題少之大環境而忽略栽培有心調整及維修鋼琴的人才。
鋼琴也有可以揮霍的青春
無論鋼琴有多長壽，它是一件會變舊的物件。人啊，始終會老。因此，我們可以將實則為保養服務的「調音」比喻為人的「養生」。
年輕力壯的人就算天天吃垃圾食物，身體也可以能適應。當然，長期營養不良、不睡覺、不運動拉筋，壯健的人也很快出現慢性疾病及各種痛症。
鋼琴也有可以揮霍的青春。新的鋼琴零件可承受一定程度的損耗，就算技師隨便調音、不做任何的其他保養工序，鋼琴依舊可以好聽，擊弦機亦能運作。但是，這種馬虎的低成本服務就如垃圾食物般沒有其他營養。如此揮霍青春、不做體檢，等零件終於耗損過度才發現鋼琴早已潛伏嚴重的操作問題。要是能多注重養生，例如聘用服務全面一點的技師為鋼琴適時加上少量的調整及維修，今天多花幾百元費用，總比日後的幾千元大維修或過萬元的換琴費用來得化算。
即使每部鋼琴的產地及質量都不同(每個人與生俱來的體質不同)，我在日常工作中就見過很多鋼琴因長期忽略養生以致虛耗衰老嚴重的案例。
兩種保養鋼琴的策略
以延長鋼琴壽命為本
我在美國全職工讀3年，學的都是以鋼琴壽命為本的保養概念。
第一年的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音樂系是規模較小的「All Steinways School」，有八十多台Steinways三角琴及直身琴，大部份都殘舊得要命。
第二及第三年，我進了規模較大的Florida State University音樂系，共有二百五十多台不同牌子、型號、新舊的鋼琴。兩年期間，兩名工讀生每學期各負責約八十台鋼琴，每半年交替負責的鋼琴。所以我們能親身接觸到許多狀況不同的鋼琴。雖然我們的工作以調音為主，我們仍需要進行很多調整及維修舊琴的工作才能維持音樂系正常運作。
以上是大專音樂學院為保養鋼琴的基本策略。我所受的職業訓練及初衷從來都着重以知識、技術，並與學院/機構行政緊密合作以最少的資源有策略地延長鋼琴的壽命及性能來服務音樂欣賞及藝術教育。只要鋼琴保養得宜，學院換琴的頻率及數量會減少，能省下很多錢。
很可惜的是，我在香港所見到的狀況並非如此。
以愚昧、廉價為本
香港的很多機構願意相信坊間流傳的錯誤觀念：「只做定期調音就足夠」。一分錢一分貨，懷着這種觀念的機構傾向以最低成本聘用技術及知識水平有限的技師。不論是有意或無意，為機構服務的這些技師亦安於成全這個錯誤觀念。
到底這些技師是無心或無能，我們不得而知。只是我每次接手機構鋼琴的時候都要做許多額外工序讓鋼琴回復應有的模樣。所以我推論之前的技師只做了最低限度的工作就當完成保養了。我曾跟隨一位大琴行出身的獨立技師去大機構調琴，他笑我：「花兩小時調一台琴，好闊綽。」當我無意中觀摩到他調最高音的手法，我就明白他為何能花一小時就完成，還是一分錢一分貨吧。
欠缺保養的鋼琴很快就會出現一些音準以外的毛病。在不得不換琴之前，某些機構 (如學校) 會因預算所限只能妥協服務初衷 (如教育質素)。
美國很大，資源分配並不平均。因此美國 (尤其小城鎮的中、小學) 當然也有資源緊絀或不願花錢保養鋼琴的機構或學校。但是，美國的鋼琴技師一般的知識及技術水平較高，不會容易成全「只做定期調音就足夠」的扭曲觀念。
保養觀念扭曲的源頭
美國與華人社會之行業差別
一個地方只要有琴，就會需要鋼琴技師。雖然香港現今是個主流城市，以致人們喜歡將香港與歐美國家比較。但就鋼琴技師行業而言，香港行業的生態與美國的截然不同。
美國
因美國國土廣闊，現代琴行規模就算多大也只可能覆蓋兩、三個省份。因此在美國代理鋼琴品牌的小型琴行很多，並沒有獨家代理的琴行巨頭。
美國大部份的鋼音技師都是從不同渠道學藝的獨立自僱人士或於大專院校工作的全職僱員。也許因為技師們之間甚少是同區的競爭對手，美國技師在網上社交平台上很願意互相交流心德。另外，美國也有全國性的技師協會 (Piano Technicians Guild) 提供各類型的培訓機會及證照考試。因此，只要願意去不同的地方，住在偏遠地區的美國技師也有多種途徑去增進技術，不必依賴琴行也有能力自食其力。雖然美國琴行也會聘用全職員工，但也會願意與獨立技師合作，還會為他們爭取代理提供的培訓。
華人社會
華人社會——香港和台灣的土地較小，代理鋼琴品牌的琴行都是地區的獨家代理。他們只會聘用自己的訓練出來的鋼琴技師，將獨立技師排除在外。作為代理，它們傾向壟斷市場，不會為獨立技師給予任何代理專屬的技術支援 (例給訂購原廠零件)，更別說培訓。
因香港沒有專業的鋼琴技師訓練課程，香港的鋼琴技師 (包括獨立技師) 大多由大琴行訓練出來。大琴行除了會自行培訓技師，也會派小部份的技師去外地琴廠受訓。當然也有少量本地技師是以其他渠道學藝，但真的很少。
全香港只有一個全職鋼琴技師的職位 (演藝學院)。因此，除了為大琴行打工，香港的技師沒有薪水穩定工作選項。
因香港很小，本地的同行都可說是競爭對手。我自己甚少會與本地的技師交流，很大原因是我學的西方調音技術與香港主流學的日系調音技術不一樣。因為代理琴行不會為獨立技師提供任何培訓機會，我不得不自費去國外進修。
賣琴與保養鋼琴的衝突
大琴行可說是行業巨頭，但最賺錢的服務其實是賣琴。因賣琴要提供售後及保用服務，大琴行想多賣琴，就有訓練大量技師的需要。
合適的保養可延長鋼琴的壽命，亦會降低客人再買新琴的意欲，所以大琴行照理說沒有好好保養鋼琴的誘因，也不會有與獨立技師合作和好好訓練鋼琴技師的動機。反過來，無聲無息地推動馬虎保養，加快客人換琴的速度，聽起來對賣琴更有利。
以低成本訓練廉價的技工
因為保養得太好與賣琴生意有衝突，除了要訓練幾個能應付演奏會的技師外，大琴行只需以低成本訓練出大量技術有限的技工來提供簡單的售後及調音服務。
這做法還有其他優點：技術程度有限的技工薪金低廉，技術又不足以自立門戶，確保大琴行花資源培訓的員工不易流失。我猜，全職的工時也限制了有意進修的員工自費去國外進修的機會。
以低價綁定機構合約、壟斷市場
因為大琴行提供的日常調音服務品質平平，香港的大眾普遍沒聽過高品質的調音，不懂得分辨調音的好壞。如此一來，只要調音服務質素沒有明顯更差，機構便不必以調音質素為聘用技師的優先考慮。
對於機構行政部門來說，賞心悅目的價錢及效率可說更加吸引。因為這樣，規模較大及擁有廉價人力資源的大琴行能以低廉的價錢及隨傳隨到的優勢搶到機構 (例如各類學校、表演場地、社區中心等) 的合約。
這也意味着獨立技師不能光憑技術水平取得工作機會。或者，當獨立技師終於能拿到工作機會，往往要收拾爛攤子，或者是價格低到不行。
華人觀點將錯誤的保養觀念合理化
因為大琴行綁定了許多機構 (包括表演場地) 的合約，華人觀點常是用技師跟音樂家或昂貴品牌鋼琴合作的次數來看技師的水準。能為演奏會調音的幾個技師水平當然較高，但華人觀點就是會以公司之名順理成章地將其他低技術的技工等同為高技術的專業技師，並且合理化其馬虎的保養態度為專業的表現。
當技工被視為專業，整個行業的水平便一落千丈。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
莊子《逍遙遊》
白話翻譯：
積存的水不夠深，它就無力承載大船。倒一杯水在低窪之處，只有小草可以當船；放上杯子就著地不動了，這是水淺而船大的緣故。
傅佩榮譯
被扼殺音樂感的消費者
本文雖然將重點着筆於鋼琴的保養與壽命，但我們亦不得不忽視整個行業的参差調音水平已不知不覺地扼殺香港大眾的聽覺及音樂感好幾十年。
有鋼琴老師反映，有些調音聽起來不是走音，而是說不出的怪異，彈出來的聲響讓人提不起勁。人對音準並沒有很靈敏，聽久了郁悶低質的調音亦會慢慢習郁悶為常。
相反，高品質的調音能帶出樂器的共鳴；豐富和諧的泛音能刺激大腦產生興奮的感覺，使彈奏經驗更加暢快，令彈琴的人更能享受音樂之深度。我敢肯定，大眾不會反對自己的鋼琴有這種品質的調音。
每個人彈琴的動機不重要，鋼琴技師的工作就是要讓鋼琴有承載音樂深度的能力。也許，本來只為考級而學琴的人有一天會因為彈出來的音樂優美而轉化為能夠欣賞音樂深度之人。
可是，要訓練及聘用一個教育及技術水平高的鋼琴技師會大大增加成本。而且這種有獨立思考能力的技師不易操控，不乎合華人社會的營商文化。因此大琴行和機構都不希望消費者有要求——消費者最好繼續淺薄愚昧下去，接受低品質調音的荼毒，乖乖地逆來順受。
最終的大贏家
只要行業巨頭打從一開始就控制鋼琴調音的質素，大眾便不會有機會聽到這品質的調音，將會視低品質的調音為常態，更不會懂得分辨調音的好壞。
只要機構仍置低價和效率於保養和調音品質之上，大琴行只會繼續綁定演奏會的調音合約，大眾也沒有機會在本應是展現極致藝術的場地聽到多元化的調音效果。
只要將香港的獨立技師從演奏會排除出去，這些與大琴行競爭的技師便不會有機會吸取這類型服務的經驗，間接削弱獨立技師的成長及競爭力。
只要香港沒有願意好好保養及調出高品質調音的技師，大眾就不會懂得要求更高品質的服務，機構亦就能依舊用最方便和最低成本的方式馬虎地保養鋼琴。
而因為大琴行本來就沒有好好保養鋼琴的意欲，它們亦能安於為機構提供與低價同等質素的服務。待鋼琴因保養不善而快速耗損，機構換琴時賺的仍然是大琴行。